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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会爱上自己写出来的人么?

【蔡骏的回答(1382票)】:

我是蔡骏,悬疑作家。写了16年的悬疑小说,出版了20多部悬疑小说。

回答这个问题前,先讲个小故事。

希腊神话中有个皮格马利翁,是塞浦路斯的国王。他喜欢雕刻,艺术造诣非常高。

皮格马利翁日以继夜地工作,将自己的全部热情、精力都放在雕刻上。终于,他雕刻出一座象牙少女。

当少女美丽的脸庞、身躯,呈现在皮革马利翁面前,他疯狂地爱上了她,像对待妻子一样爱抚她、装扮她,并乞求爱神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。爱神被皮格马利翁的行为所感动,把象牙少女变成真人。皮格马利翁和象牙少女结婚,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

作家笔下的人物,就是皮格马利翁手下的象牙少女。从灵光一现的点子,到故事架构,再到小说成型,作家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。

就像一个从卵子受精的那一刻,在子宫里由一颗螺蛳般大小的胚胎,慢慢吸取母体的营养,逐渐成长为一个面目清晰的胎儿。我们在胎儿阶段,经历了从无脊椎动物到鱼类、两栖动物、爬行动物再到哺乳动物各种形态。

小说家笔下的人物也是如此,由一个混沌的创意概念,到有了简单的轮廓,再不断地补充进去血肉与骨骼,直到最后面目清晰。在写一本书之前,我的习惯会把人物的底细“调查”得仔仔细细的。我会给主人公写人物小传,他有什么生活习惯、在哪里上的学、有哪些朋友、父母的职业是什么、有哪些爱好……

你可能为此而反复修改打磨以至夜不能寐,甚至无数个黑夜里梦见他(她)。有了这样一个过程,你能不爱这个人物吗?如果,你真的是在用心创造他(她)。

比如,《谋杀似水年华》,其中写到秋收和小麦在十八岁时,一起去锦江乐园坐摩天轮,两个人升到最高点,俯瞰整座城市的时候,我突然忍不住哭了。因为按照爱情故事的套路,他们应该破除彼此的障碍,跨越社会的鸿沟修成正果。

但是,我知道现实总比小说残酷,我是琼瑶阿姨吗?我不是。民工的儿子怎能与警察的女儿谈恋爱?所以,我被迫也是必须让他们从摩天轮下来,从此分别,十年都没有再见过面,以至于小麦几乎都把秋收忘记了。

所以,人物既是作家在创造,到了一定阶段以后,也是人物根据其内在规律,他们自己在创造自己。小说家可能是上帝,但上帝面对人物也并非万能,总有亚当和夏娃会根据人类自己的规律忤逆上帝的意志。但正因为如此,这些人物才有独立的生命和价值,才值得小说家为之落泪。

又比如,我刚写完一本新书,长篇的犯罪悬疑小说,主角又是个少女,高考前夕被查出脑子里有恶性肿瘤,被迫放弃高考肄业。她叛逆,玩世不恭又愤世嫉俗,有着一头红发,总是穿着短裤,胸口挂着骷髅链坠。但她不是坏姑娘,而是好女孩。整个故事从头到尾,除了关于案件和调查过去的秘密,就是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,最终是否将面对死亡的问题。在小说的结尾,我如此写道——

“嗨,你有没有爱过红头发的女孩?或者——你就是红头发的女孩?我爱你。我是如此爱你啊,我希望抱着你亲吻你给予你第一次,带你私奔离开这座拥挤的集中营般的城市,就像身后有无数狱警、狼狗以及子弹的一对越狱者。你呢?”

没错,如果她就在我的眼前,我会爱她。

作家是孤独的。创作中遇到的困难,除了跟同行有限交流之外,需要作者独自面对。作者的喜怒哀乐,或多或少都会体现在小说里。故事里的人物,不管是好人或坏人,都是独立的生命体。

笔下的人物,仿佛是老友,陪伴着我一起经历漫长的创作路。

【陈野亮的回答(7629票)】:

谢 @写手K君 邀。

说到这个问题,很久很久以前我有过一个故事。

这个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:有一天我躺在床上,决定写一个报复社会的故事。

在一所大学里,有一个浑浑噩噩、满口谎话、性格别扭、自恋又自卑的年轻人(就像我本人),遇到了一个聪明、善良、美丽、真诚、尊重他人、自尊自爱的女生。

这个年轻人,人是很聪明,也有很多想法,但他怯懦、懒惰,看起来才华横溢,其实一事无成,他经常不可一世,但当别人问起他有什么成就时,他就哑口无言,就如同今天知乎上许多人一样。就如同我自己一样。

而这个女生,强大、真诚、毫不造作与媚俗,而且能听懂我所有的幽默。如果我读过一千本小说,她就读过两千本;如果我看过一千部电影,她就看过两千部;如果我对她装个一般人听不懂的逼,她会给我说一个更难懂的。

有三十多个人追过她,她和其中两个谈过恋爱,但平均持续时间不到一个星期。她最大的烦恼是自己只有B罩杯;她最大的爱好是读诗,但不会自作聪明地去写;她最期待的是能有个不俗的人来理解她。

在我的计划里,这个年轻人应该去追这个女生。

但如果只是这样,这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。不用急,我还有一个绝妙的计划。

这个年轻人有一个超能力,那就是能改变过去。他自命不凡的来源就是这个。

他曾经想过利用这个能力拥有一个完美的人生,但失败了,他太累了,于是变得渐渐平庸起来,不再去做任何努力。但因为他太害怕承担责任,所以他一直在重复学生生涯,直到遇见了这个了不起的女生。

但巧的是,这个女生也有超能力,她的能力是,能不断地删除自己的过去,像吞掉自己尾巴的蛇一样,不断不断删除过去的存在,把时间留给未来,让自己一直保持年轻。

不过,如果她删除了自己的过去,那她自己也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了。

所以这个故事讲的就是,只有过去没有未来的男主角,爱上了没有过去只有未来的女主角。

哈哈,太棒了,你知道在这个设定下会发生什么吗?如果女主角选择一直和男主角活下去,不去删除自己的过去,那么她就会用完自己的时间,然后死掉。

为了不让女主角死掉,男主角只好不断回到过去,重温发生过的一次次生离死别。

如果女主角选择活下去,那么她们两个就会永远错过,女主继续驶向未来,而男主角一直停留在过去。他们两个就会永远忘掉对方,而且再也不会遇见,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
嘘!小声点,我不能一开始就把这一切告诉读者。

我要让他们以为,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校园爱情剧。

当他们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爱情剧时,我再告诉他们男主角的超能力,让他们以为这是一个奇迹拯救爱的故事。

当他们这样以为的时候,我再告诉他们女主角的超能力,让他们彻底傻眼。

最后他们就会知道,这就是现实,这就是绝大多数校园情侣的宿命。

不愿意前进的男人。

只追求未来的女人。

这样寻常的组合,到最后只会像交汇的彗星一样,彼此不在对方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迹,只能越走越远。

我写得很快,在揭晓全部伏笔的时候,我兴奋得快要高潮了。这就是我想要的故事。

但是当冷静下来后,我忽然有一些内疚。

这样好的一个女生,为什么我会对她这样糟糕?

她也没有做错什么,为什么我要给她一个这样糟糕的能力呢?

为什么她必须在爱与死当中选一个?

我不想要她死。

她活着多好。

我多想真的有这么一个人。

我活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人。

如果她不是只在我想象中存在,而是就住在隔壁什么的,我想我的性格不会这样糟糕。

我肯定会努力去养活她,给她吃很多好吃的,让她有地方住。

那为什么在小说里我就要她死呢?

我尝试去把她写活,但我发现,如果想写出一个幸福的结局,要么不能自圆其说,要么不符合我的写作理念。

我的写作理念是:爱与生命是最珍贵的。

如果我要让她活下去,必须设计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出来,这个很神奇的东西既拯救了爱,也拯救了生命。

狗屁!那这个神奇的东西岂不是比爱和生命更加珍贵了?怎么可以有东西比最珍贵的东西还要珍贵?!!那我们都去搞那个神奇的东西好了!要什么爱与生命啊!

写到最后的结局之前,我就写不下去了。

我惊恐地发现,这个故事不再属于我,而是属于那个女孩。我为她做了太多,整个故事和我最初的构思已经差得太多了。

可是即使做了这么多,我也无法拯救她。

所以这个故事直到今天也没写完。我没办法把它写完了。

你问我作家会不会爱上自己写出的角色,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。

如果我这么地想要让她活下来

想要让她真的存在

想要她好好的

就是爱的话。

那我必须回答你:

是的,作家会爱上他创造出来的角色。

【写手K君的回答(1849票)】:

1.

这是一只龙套的故事。

龙套,一种写作工具,用自动取名软件就能生成。一天作者要写小说,就生成了两只龙套。

男主出发冒险了,出门前,作者把龙套塞给男主:“有困难,杀龙套,别委屈自己!”

“知道了!”男主不耐烦地回答,背着剑出发了。

一万字时故事卡了,龙套A去挑战反派,被杀,男主获得新情节。

三万字时又卡了,龙套B去挑战反派,没死,腿被打断了。男主获得新情节。

宿营时,龙套B拖着伤腿捡干柴、生火、烤鱼。他叫费君,他很怕男主不要他。没人要的龙套只有一种下场——死。

男主似乎不讨厌他,费君悄悄松口气。

忽然天上放出金光,作者的声音传来。她叫男主“小宝贝”:

“小宝贝,这只龙套坏掉了,杀了换只新的吧?”

费君汗毛乍起,盯着男主的嘴。

“换什么换?我都用顺手了!”

“好吧,小宝贝说不换就不换,么么哒。”

作者的声音消失了。

费君明白自己没被抛弃,心里很高兴。

夜渐深,男主睡着了,费君守着篝火看着男主。男主通常很英俊,这只也不例外,鼻梁挺拔睫毛浓密,侧脸被火光映红。

费君心跳有点快,低头发誓,自己一定要当最佳龙套,保护好男主。

十万字时,男主干了蠢事,未来十几章的情节续不上,费君变卖家产帮他打通关节。

二十万字时,男主身陷囹圄,费君上下打点救他。作者不高兴了。

“你这死跑龙套怎么不听话?写死你信不信!”

费君低下琥珀色的眼睛:“对不起……但牢里太冷了,给男主加床被子行吗?”

作者只能重写这章。男主重新回到监狱,遇见美貌女主,两人一见钟情再见痴心,缠绵几万字后,男主顺利出狱。

出狱那天,费君来接男主。男主揽着女主的腰笑嘻嘻:“认识一下,这是女主。”

费君脸一白,抿着嘴唇,没出声。

“你家龙套真没礼貌。”女主说。

男主脸挂不住,把费君训一顿,带着女主去玩了。

三十万字,故事迎来尾声,反派会把一只宝剑刺进男主心脏——这作者其实是个后妈,专写虐文。

场景搭好,龙套到齐,女主角满身血污坐在牢里,哭:“不,别杀他!”反派狞笑一声,一剑刺向男主。雪亮剑尖就要刺破男主皮肉,全文高潮即将到来——

角落传来一声“住手”,比女主的哭声还绝望。费君一瘸一拐从人群中出来,猛然扑倒反派,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刺向反派心窝。他对男主喊:“跑啊!带她跑啊!”

男主傻眼了。

反派轻轻松松把费君制住,揪住费君的衣襟:“谁家龙套?拖下去!”

几个人跑上来拖费君,费君反抗,被打得头破血流。

“别打了!费君回去,别捣乱。”男主说。

费君被摁在地上,抬头看男主,琥珀色瞳仁闪着光——龙套都很丑,受伤后就更丑——哑声说:“她要杀你……作者要写死你,你跑啊。”

男主笑了:“我作了三十万字主角,不就是为今日一死么?”

“我不让你死,我会保护你。”费君说。

女主穿着血裙子在地上坐久了,受不了:“男主,你还让这只龙套耽搁多久?”

“龙套都管不了,有脸当男主。”反派嗤笑。

男主涨红脸,看费君的眼神嫌恶起来:“下去,别捣乱!”

费君不走,喽啰们开始打他。费君武功不济,被打得倒在地上。他用指甲扣住砖缝,不肯被拖走:“作者要写悲剧,你为什么死心塌地听他的话?你可以跑,你可以跑啊!”

角色们齐喊:“作者,出来,龙套造反了!”

地宫顶部大放光芒,穿睡衣的作者从天而降,眼下有熬夜码字的黑眼圈。她夹着烟,食指戳向费君:“你麻痹,敢抢戏!老娘写死你啊!”

费君看着作者,眼神很凶:“为什么杀男主,他不是你的小宝贝吗?”

“老娘爱杀谁杀谁!”

“我不同意。”

“哈,你算老几?”

费君咬着细白牙齿森森一笑,脸色青白:“你要杀他,我就捣乱。除非你立刻写死我,否则给我改喜剧。”

男主脸红了。女主狐疑,反派摸着下巴笑:“哦,男主搞基。”

“胡说,我是言情文男主,怎么会……跟一只龙套……搞基……”

“不错,他是直的,你们不要污蔑他。”费君苦笑一下,眼神幽暗:“我们只是好兄弟。”

“谁是你好兄弟,自作多情!”男主气急。

“是我单方面当他是兄弟。”费君垂下眼皮,转向作者,“我说到做到,你掂量着写。”

作者冷笑一声,离开现场,按下删除键。

这一切从文档中蒸发了,作者决定重写。

奇怪,文字不听话。费君一次次出来捣乱,结局很难看。

作者抓狂了,再写,费君再捣乱,再写,费君在捣乱。作者很烦躁,决定杀掉费君。

作者退回二十八万字处。那时男主想和反派撕破脸,但没下定决心,便找费君商量。

作者在费君的必经之路上安排杀手。

2.

夜三更,小厮敲开费君的门:“费大人,殿下有事传唤。”

费君一骨碌爬起,穿好衣服,对镜理顺每一条衣褶,又把匕首插进靴子里出了家门。

这一晚月亮很大,风也凉爽。费君想到待会儿要见男主,心里就很高兴。

突然,杀手们从巷子里窜出,明晃晃的尖刀砍向费君。费君大惊,拔出匕首抵抗。然而他寡不敌众。杀手仍有一人完好无损,费君却受了重伤。

费君靠着墙,气喘吁吁看杀手:“谁派你来的?”

杀手朝天一拱手:“作者是咱们的神。你得罪神,还想活?”

费君抬头看天,露出一丝笑:“你甘心被那个女人安排一生?可我不甘心。我想看看我的命硬,还是那女人的笔硬!”

杀手猱身而上,刀横递出来划向费君肚子。费君提起残废的右腿挡刀。刀中腿骨,声音令人牙酸。

断过的骨头更硬。刀卡着骨头拔不出来。杀手的动作慢了一秒。

就这一秒,费君割断了他的喉咙。

此时,费君脚边满是尸体,自己也血流如注。他拢起黑袍遮住右腿,擦干净脸上的血,慢慢朝男主家走。

杀手的刀淬了毒,他开始神智模糊。不知道还有多远能到男主家,也许快到了,也许这一生都到不了。

月亮真大,令他想起十年前。那一晚月亮也很大,男主睡在篝火边,他守着篝火,发誓永远保护男主。

模糊中,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:“费大人?您……您受伤了?殿下,殿下!”

男主闻声赶来,把受伤的费君抱在怀里:“快请太医!快拿金创药!”

费君,平生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靠着男主的胸膛。男主的胸膛比想象中还暖,心跳蓬勃,散发热力。费君握住男主的手,想说话,但一张嘴就呕出血:

“带她离开中原,去大漠……别跟反派斗……”

“别说话,太医快来了!”

“别跟……反派斗,你斗不过他,别……别……”费君身体越来越冷,说不出话,只有用眼睛看男主。

他已看不清男主的脸。

他耗尽一生光阴看男主,敬慕、自卑、担忧、不舍……,一生的感情,只剩那么仓促的一瞥。他攥紧男主的手指,很用力。

太医来了,男主把费君推进太医怀里,费君没有松开男主的手。

“费君,松手,让太医看看伤。”

费君不动。

“殿下,费大人没气了。”太医说。

男主愣了,看着费君。

费君平凡无奇的脸上笼罩一层灰,琥珀色眼还睁着,很亮很亮,一点儿不像死人。

那不是亮,是泪光。

一种复杂感情从男主心底涌上来,他按住费君的眼,感到手心被短短的睫毛扎着,又痒又疼。

“我听你的,我不跟反派斗,带她去大漠。”

费君不肯松开的手垂落了。男主合上他的眼睛,感到强烈悲伤。

三十万字,十年岁月,这只龙套陪着他。

龙套死了,他才觉得到身边空空荡荡,有些缺口永远填不满了。

3.

作者写到这儿忽然写不下去。太腐了,没法看。她点上一根烟,内心很烦躁。

四分之一根烟后,她决定写篇同人文,释放一下内心的腐病毒。

她要让死跑龙套好好浪一浪。表白吧,追男主吧,热爱大胸长腿的男主绝不会爱他。这只龙套最后会悲惨死去,一解作者心头恨。

作者花两天时间码完一万五千字的同人,结尾处,这个死龙套果然死得凄凉。

敲下全文完三字,作者没像往常一样松口气,也没有往常的成就感。她看着屏幕上的“费君”二字,心很酸。

那感觉,就像一个你生活里的背景板、跑龙套、沉默无声的弱者突然暴露了自己的内心。

那是三十万字也无法描述的浩瀚内心。

作者一直把费君当跑龙套,甚至没写过他的外貌。当她把眼睛从男主身上移开,才发现费君早已自行生长出灵魂。

那时作者在考驾照,第二天要去郊区练车。她根本集中不了精神。排队时,她绕着驾校操场一圈一圈走,眼泪哗哗流。

费君的样子不停在脑海中浮现。

费君小时候路过下大雨的小桥,听见荷叶下的蛙鸣;费君少年时在集市偷东西,有个大小姐穿着水绿裙子。他跟了一路,不敢偷。

费君的脸开始清晰:瘦,眉毛乌黑整齐,眼睛很细,瞳孔在阳光下呈琥珀色。他的伤腿在阴天会疼。

费君是爆竹,一生只燃烧一次,那一声就倾尽所有。

4.

这是真事。

我整整哭了三天,夜里失眠,比失恋还难受。

笔下的龙套忽然有了生命,不再听话,要过自己的人生。他的人生怎么走都是死路。可他不在乎。

我写过很多人,那些人像风一样消散了。而费君变成一棵大树,枝叶翠绿,根深蒂固,再也不能拔除。

这是爱情么?不知道。

只是心疼他,只是想念他。

5.

有一首歌叫《书戏》,你可以搜来听。

你是我笔下的过客,多年后依旧落魄。

索性畅饮今朝了再说。

你是我心中的达摩,早已经脱离文设。

请问如何渡我?

【徐湘楠的回答(10票)】:

爱自己创作的人物我觉得倒没什么难理解的,而且我觉得相比之下,如果无法爱上自己的人物,就很难称得上是创作了。

我觉得创作是最接近“理解爱”的行为,保留人物的独特性,赋予他生命力,允许他与你的欲望背道而驰,成为活生生的人,伤害你原本为他定下的大纲,这已经与真正的爱非常接近了。

相比之下,我觉得相对于“爱上创作的人物”,作者更难让普通人理解的是爱上一个人的“阴暗面”,有时我会爱一个人物没有来由的暴戾,爱他的无聊,爱他的懒散,爱他的一塌糊涂,爱他的嗜血成性,我会认为有更高层的生活哲学指引他,让他成为血淋淋也活生生的一个勇敢的人,尽管也许不符合常规意义上的“好人”。

【鲁西西的回答(51票)】:

以前看新闻,梁朝伟拍《色戒》入戏太深,在《赤壁》剧组里郁郁寡欢。 他每次演戏,都会爱上女主角。

入戏。这个词,用我的解释,便是灵魂出窍,忘记自己,将思想和生命注入想像里的那个人,与他同悲,同喜,同命。

就好像,张曼玉对记者说的,我现在不需要什么激情,我已在拍过的戏里体验过别人的生生世世。

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。

所以我相信,做个演员是幸福的。并不因为万人追捧的光芒,并不因为动辄一个广告酬金千万。而是他们的一生,却可以经历那么多场,聚散悲喜,男欢女爱,地老天荒,荡气回肠,生生世世……

而写小说,也有同样的功能啊。每次写爱情小说,我都会先让自己入戏,与我的女主角同悲共共喜,很容易就爱上自己写的男主角啊。

我经常一边写作一边哭得不能自己。有时候爱就是一场幻觉,你感觉它在,它就在。

喜欢自己写的人物很正常,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我按照我的梦想和喜好去创造出来的人物。小说写越久,越舍不得结束,越来越不分清现实与虚幻,离开自己写的的人物,好像经历一场真正的离别一样。特别伤感和空虚。

【Alexwaker的回答(123票)】:

首先,我的答案是,会的。

作为一个小说作者,在我漫长的写作生涯里,大概有两次,在小说完结后,我依然对故事中的姑娘,怎么也忘不掉。

第一次。

数年前,我看了《巴黎我爱你》这部电影,又过了些年,我写了小说《猎人笔记》,故事中的女孩名字也是巴黎,那最终是一个关于巴黎我爱你的故事。

数年前,我看了《巴黎我爱你》这部电影。

又过了些年,我在图书馆里看到那本屠格涅夫的《猎人笔记》,即刻便喜欢上这个名字,转而脑海里浮出一个冷冽的男子形象。

后来我写了故事《猎人笔记》,讲述了男子苏别如何在数年间,用自己的每一时每一刻去爱那个叫巴黎的女孩。

说到底,那还是一个关于,巴黎我爱你的故事。

小说写好结尾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,在窗台上坐了一整夜,我真真切切的开始想念巴黎,这个本该在故事结束之后就烟消云散的人。

在宿舍五楼的窗口望出去,是荒凉的尘埃和夜色,我闭上眼,即刻看到了她的脸。

后来我再也找不到那份小说的手稿,就像这个故事的结尾一样,苏别最终离开了巴黎。

而最终我留下来的,只有这个故事的结尾,我把它给你们看,然后接着讲之后的故事。

苏别在离开前去了一次图书馆。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向南的窗口,而是第一次坐在巴黎的对面。

她抬头望着他,目光明澈,略带询问。却转而眼角带有笑意,温暖如同回忆。苏别望着她,这是他不曾凝望过的眼睛。他感到坦然,又分明带有浓烈的感伤。

女生巴黎望着对面不速而至的锐利男子,心里忽然充满忐忑的宁静。

苏别将手中的电影海报展开,折起 ,反反复复。很快出现了一朵花的雏形,暗红里像是一句言不由衷的过去。

巴黎望着这一幕有些出神,只觉得这画面格外熟稔,像是经历过无数次。

直到看见男生指指自己的发簪,说可以吗 ?

巴黎略有迟疑,还是取下来递给他。

苏别望着巴黎的长发披散下来,心下宁然,好像是舒缓的时光静水流,女子近在咫尺的清秀面庞让他觉得之前所发生的一切,如果说都是为了迎来此刻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,是这样值得。

他用发簪把花插好,放在巴黎手里。短暂的接触带给苏别一生都不会再有的温暖幻觉。

巴黎瞬时被一朵花的芳华所侵袭。她对苏别说,它真美。

苏别最后一次望着她,心底如同一片荒原。

良久。他说,谢谢你的发簪,再见。

苏别知道,巴黎一生都不会知道,这个短暂出现的锐利男子曾是她生活里最重要的一双眼睛。

她不会知道,彼时为她展开的代号night的猎人计划。

她不会知道,男生苏别对她的全部深情和热望。

就如同她永远都不会知道,折成纸花的这幅海报上的电影是《巴黎我爱你》。

可是苏别知道 ,这是他们之间,最好的告别。

接下来,我想告诉你,这个故事背后的所有始末缘由。

多年前,我在学校的图书馆翻看小说,无意间看到了那本屠格涅夫的《猎人笔记》,只是看到名字,我便一眼喜欢上了,转而在我的心底变出现了一个冷冽淡漠的男子形象,也就是故事中的苏别。

而在同一天的图书馆二楼阅读区,我看到有一个姑娘呆立在窗口,目光涣散的指向未知,不知道为什么,我望着她的样子,心下略有异样。

嗯,这个姑娘就是《猎人笔记》故事里,巴黎最开始的样子。

在一所超过两万人的大学里,光是学生公寓就有16所,她存在的全部证据就只是,那天下午图书馆二楼窗口前的像落叶一样的浅浅的影子。

我从未刻意去寻她,于是我也再也没见过她。

再然后的几个月,我完成了小说《猎人笔记》,里面有一个充满淡漠的深情的男生苏别,还有一个拥有无尽哀伤故事的女生巴黎。

再然后,我有大概两个月的时间,只要一闭上眼,就会看到她的脸。

坦白的说,在那个时候,我已经完全记不得她的样子。

直到有一天,晚上九点,我下了一堂实验课,一边想着实验报告的事情,一边穿过奥列霍夫广场回宿舍。

我看到了巴黎。

其实我这样表达并非准确,她并不是巴黎。

我看见她挽着一个男生的手,迎面走来。

我看见她头一歪,靠在他的肩膀上,眼睛里有笑意。

那一刻,我的感受非常奇怪,至今我也形容不出来,如释重负?幡然醒悟?

或许都有一点。

在一种冷静的失落和空旷中,我终于明白,她并不是巴黎。

巴黎是我关于爱的,一个漫长的幻觉,是我心念的一次投射。

在那天之后,我闭上眼,再也没看到过她的脸。

我知道,这是我和巴黎间的告别。

【叶小白的回答(378票)】:

曾收到过一封退稿信,信上有一段话:

【写作是一个掏空自己的过程。不管你写的是哪个人,说到底,都是你的一部分。你从你的的人格里分裂出一个独立人格。你的人格越宽广,就越能分裂出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你有趣,由你人分裂出的人格和文字便有趣。】

我的故事里,经常出现一个叫叶小白的人,根据不完全统计,他残疾三次,死过不下二十次,另外,从始至终都是个失恋的人儿。假设他真的是有意识的吧,他势必不会认为这是真爱,而是天天躲在阴暗的角落里,磨一把锋利的杀猪刀。

所以很难说,我有没有爱上过某个角色。倒不如说我爱着的是我的文字,那毕竟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。

2014年,我籍籍无名,穷困潦倒的时候,写过这么一个杂文:

有时我把文字看成我的女儿。

我写得越多,她成长也就越快。终于在这些年笔耕不辍里,她长成一个出落的姑娘。

我像每一个有幸成为父亲的男人那样,望女成凤,却又希望她能就这样平淡的活着。她当然很努力,总是在深夜的台灯下爬着格子。

偶尔她也会闹一闹她的小脾气,她说:我再也不要当你的文字了,你跟别的文字写一辈子小说去吧。

过了几天,她又偷偷跑回来,问我,我们和好好不好?

她偶尔也会有成绩,得意洋洋,跳出来说:你看,他们都好喜欢我的。

那是因为我写得好吧。

才不是,是我自己长得好。

当然也有她偶尔的失意。

会不会永远没人看到我,我会不会永远的孤独下去?

怎么会,你不是还有我么?

那有什么用?

……

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

没关系。

那你抱抱我。

我伸出手,只摸得到空气。

于是我终于知道,她注定是不属于我的。她或许会成名,或许不会,然而不论如何,她最终都会离开我,带走我们的共同回忆,消失在喧嚣年代的电波里。

此生曾有你,是我三生有幸。

——end

——分割

【死不要脸的slogan:我这么可爱,为什么不来找我玩。关注我的微信公众号:叶小白。上面有以前的小说,新的故事也会照常更新,欢迎关注。么么嗷~】

是活哒,活哒,活哒。

【无色方糖的回答(1158票)】:

1.

他端起桌旁的杯子,这才发觉里面的咖啡已经凉透了。于是他从键盘上抽回有点僵麻的十指,揉了揉酸涩的眼眶。

方唐是个写东西的人,最近想到了一个很有趣很有趣的故事。创作冲动是永不停歇的强劲引擎,他好像被上了十几圈发条一般,倾尽所有精力去完成这个故事。

一个曲折离奇,又充满幻想的爱情故事。

故事的主人公小明具有一种可以让任何人厌恶自己的超能力,天性孤僻的他用这个能力规避了所有他不想见到的人。

街头染着紫头发飞扬跋扈的小混混,见了他会恶心的逃开。

公交上拥搡的人群,无一不为小明避让,造出一条通途。

所以他,永远一人。

小明让自己周遭的众人永远真空,环绕他的几米见方的空间是所有烦扰中最僻静的一处。

故事写到这里,女主角终于该出场了。

如果按照这个不收拢的故事线,放任的让剧情延续下去。小明就会孤苦伶仃,身无分文,饥肠辘辘的倒在某个清冷的街角,然后全身被沉重的绝望埋葬。

但方唐想要的是个多少有点阳光的故事,他要让一束光倾斜下来撒到男主身上。所以女主必须明媚又善良,而且必然需要一个温暖的名字。

女主叫小暖。

剧情必须合理且有价值,如果让小暖能去靠近小明而不被恶心死,排除小暖先天不合情理的惊人意志力以外,就只能让小暖变得不寻常。

方唐狠狠地敲了一下回车,按键下交错纵横的机械轴发出一声明亮的震响。

他想到了,小暖是个弱感人。

小暖除了视听以外,其余所有感觉天生就极其衰微。刀片划过指尖,也只有微微酥麻。双手拂过毛毯,也没有半点细腻微妙的毛绒触感。

外界对她的刺激很是微弱,没法在她感官的浩然海域上激起一星半点的涟漪。

小暖喜欢穿暖色的长裙,有着一头过肩的秀发。她眼睛一定透彻的像一块琥珀,粉润的嘴唇让男孩的脸颊微微发烫。她就像是午后安逸又奢侈的阳光一样让人浸淫着,即便她自己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或寒冷。

然后,小明和小暖巧遇了,他们相爱了。

他们的邂逅发生在俗套的公园里,本是人群最繁密之处现在因为小明却冷清下来。只有小暖愿意坐在他的长椅旁,问他想不想吃一块自己精心烘焙的酥糖。

小暖根本就尝不到酥糖的味道,却还是坚持的做着那块糖,只为了给某个人吃。

我尝不到,但你嘴里的甜能在我心里。

对于小明来说,小暖是唯一不讨厌他的人。小暖愿意敞开全部的心扉去接受他,愿意毫无保留的爱他。

对于小暖来说,小明是特别的。只有小明能带给他与常人不一样的感触,就好像饮了十几年平淡无味的白水,恍然间喝到了醇香浓郁的烈酒,定然暗里着迷,沉醉到无法自拔。

结局渐趋完美,故事好像戛然而止。

2.

方唐觉得这个故事太乏味了,如果就这样简简单单结束的话。他必须让故事有冲突,有波澜,有起伏。但是故事接下来该怎么走,他又完全不清楚。

他决定把故事里的主人公叫出来谈谈。这听起来很玄乎,实际上就是在脑海里推理和想象一个性格和体貌都如自己描写的人,然后抽象出来跟自己对话。

意淫出一个人。

方唐决定先想象出小暖,他一直给这个女主倾泻了巨量的笔墨。他固执到认为小暖是真实存在的,就像他的青梅竹马。他好像看着她在炉火旁披着白绒绒的毛毯,渴望者哪怕感到一丝一毫的温暖。他好像看着她赤脚走在雪地里面,冰碴冻得她脚踝发红。

那就是小暖,渴望能感受这个世界的小暖。

小暖说:“作者,你好。”

方唐很是局促,像是一个第一次准备送给倾慕女孩生日礼物的害羞男生。他说:“你好。”

小暖就是方唐最喜欢的那类女孩,温暖到让人慵懒,像躺在沙滩上沐浴日光。

小暖说:“作者,如果你希望小明有更好的结局,你需要让我死掉。”

死掉?

方唐头皮一阵发麻。在他的设定里,小暖可是历尽千辛万苦才换来常人的生活。一个没有触感,冷暖,嗅觉味觉的世界是很寂寞的,小暖用了自己的整个童年才训练出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能力,但是这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很多的美好和快乐永远与她无缘。

她是个尽力能活的滚烫的女孩,即便世界对她只是一道寒江。

这样死掉,真是太残忍了,他不会接受的。

小暖顿了顿说:“小明本来对于自己的能力很是克制。但是在他拥有我之后,情况变得愈发恶劣。曾经只是两三米内的人无法容忍他,现在已经扩大到六七米的距离了。为了我,他不惜放弃了读书的机会,放弃了一直对他不离不弃的父母。这,不值得。”

方唐愣住了,他没想到情况竟然这么严重。原来小明为了能让小暖多少感受到外界的刺激,哪怕一点点也好,开始竭尽全力地解放自己的能力。现在小明的身边,除了小暖,连一个人也没有了。

收获一个人,同时收获了剩下所有的孤独,是值得么?

他站起身来,开始心烦意乱的来回走着。他不得不让小暖回到故事里去,因为小暖在他身边,方唐根本没办法冷静思考。在心神不宁的思忖了几个钟头之后,他硬挺着憔悴的神经,又把小明叫了出来。

方唐是他的造物主,所以小明的能力对他无效。抛开那个令人厌恶的设定,小明还是个很讨人喜欢的男孩。他算不上帅气,但是足够阳光。更因为小暖的存在,他褪去了之前脸上的阴霾。

但是小明的眉头却紧锁着,他显得更加紧张和窘迫,不断变换着坐姿。

方唐有点担心,他问:“小明,你有什么烦心事么?”

小明犹豫了片刻说:“作者,为了小暖,我不能继续活着了。”

方唐担心的事情大概要发生了,小明说:“小暖她一直瞒着我,但我能感觉出来,她的弱感症其实是在加剧的。看来,这种病应该会随着受到的刺激不断加强而变得愈发恶劣。前几天,她已经渐渐开始听不清我的话了,最近更是连街上来往的车流都看不真切,险些要被车轮碾过。”

小明的头沉了下去,他低声说:“作者。如果小暖继续跟我在一起,迟早会丧失掉所有五感,最后堕入一片黑暗和死寂中。”

方唐明白了,他们两个人天生就是最完美的伴侣,却也是最致命的毒品。他们给互相带来温暖和欢愉,但也会相应的引来孤独和死亡。方唐明白,如果让这两个人因为强大的外力分开,倒不如让他们双双赴死更好受一点。

他们离不开对方,却命中注定迟早要离开对方。

这才是故事里最无情最寒冷的一环。

3.

方唐害怕了。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这么的懦弱。

他不舍得小暖,也不舍得小明。但如果就这样下去,这两个人都会有极度悲惨的结局。

方唐也是个很孤独的人,所以才喜欢写各种各样的东西。小明就像他的真实写照。小暖和小明的爱情故事陪伴了他很久很久,也像是他的朋友。

他不能忍受失去他们的痛苦。

尤其是小暖。

写到这里,小暖俨然成为了他隐形的恋人。虽然那只是自己塑造的一个女孩,却足以让方唐痴醉和向往。

方唐不知道,在自己放任剧情发展的时候,文档里的故事已经进行到哪里了。故事的轴线不会因为作者的伤感而停止,人物的进程只跟随他们的命运行动。

等到他发现的时候,已经太晚了。

太晚了。

小明毫无节制的能力招致了太多的怨恨,在一场蓄谋已久的恶性事件中,他死于来自十五层悬挂钢筋的重压。被碾成肉酱的小明不会再招人厌恶了。

死的时候,小明的左手却死死攥着没有放开,那里面是第一次见到小暖时,拿到的糖纸。

他解脱了,从另一个方面,小暖也解脱了。

小暖的解脱,也象征着小暖的心死。

方唐叫不出小明了,因为小明的生命终结,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一团血肉模糊的有机质。小暖经历过小明死亡的巨大刺激之后,病情愈发严重,已经什么都看不见,仅剩一点点微弱的听力存留。

方唐哭着把小暖叫了出来,小暖虽然什么都不剩下了,但还能勉强笑着,因为眼角的泪都干涸了。

泪痕还冰冷的挂在脸上。

4.

方唐扯着最大的嗓门嘶吼着问:“你还能听见我说话么?”

小暖的声音很轻,她说:“能。”

他吼得嗓子传来腥甜,还是声嘶力竭的问:“你有什么愿望,我现在都写给你。”

小暖笑了,是发自内心的笑着。她说:“让我尝一块糖吧。”

方唐就不顾一切地,废寝忘食地在键盘上敲着。他疯狂地填补着设定,只为了让小暖在最后一刻能尝到糖的味道。

他如愿以偿了,在他造物的世界里面,小暖最后终于吃到了一块糖。她对着方唐笑的像绽放的焰火,她说:“嗯,好甜。”

然后,她丧失掉所有感官。

她像是从云端沉坠,曾经经历的所有音画在她的脑海里擦过。双目和双耳是过往汹涌而去,除了回忆,她什么也不剩了。

方唐捧着轻薄如纸的小暖,她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,在没有任何光和声音的世界里安眠着,神情仍然是笑着的。她的思维还在活动,但是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过是在延续煎熬的时间,没有更多的意义了。

所以方唐做了一个仁慈的决定,他又设计了剧情,杀死了小暖。

方唐哭的撕心裂肺,伤心的肝肠寸断。但是他还是没明白,到底谁才是小明和小暖的凶手。是他们自己?还是方唐?

他又没懂,为什么自己身为两人的造物主却无法真正的控制情节。为什么小明和小暖都最终难逃离他而去。

他现在脑海里都是小暖最后一刻的神情,那种渐渐丧失掉所有感官,绝望地等待墓地降临的心情,究竟是怎样的?

人到底可以有多绝望?

为什么自己不给小暖一个美好的结局?为什么他要让小暖悲惨的离开?

方唐觉得自己要比小明更加爱小暖,他为此感到自身的残忍。

方唐哭到窒息,他没法从自己的故事里抽身。

那不过是存在自己嗡嗡转响的硬盘里的一团文字数据而已,方唐却偏执到认为那些是真正的灵魂。

他在自己的文字里沉沦。

5.

方唐的屋子里一片狼藉,桌上是干涸的咖啡渍,地上是散落的风衣和衬衫。饿了就吃几桶泡面,累了平躺就睡。他的生活因为这个故事一片凌乱。

我拍了拍方唐的肩膀说:“你好。”

方唐呆住了,他抹去眼角的泪,回过头来惊诧的看着我,问我说:“你…你是?”

我说:“你是我笔下的一个小说家。而我,是你的作者。”

他困惑了,他问:“那小明和小暖的故事,是你写的…?”

我摇摇头说:“当然不。你是我写的,而那个故事,是你写的。你喜欢喝咖啡,喜欢码字,喜欢给自己的故事里的人物赋予灵魂。这些,都是我造成的。”

方唐呆住了,他皱着眉问:“作者,我会爱上自己故事里的人,也是你造成的么?”

我摇头。

我说:“你的性格是我规划的,但是你有今天这样痴情和单纯,像个傻小孩的表现,的确是我始料未及的。”

方唐看见我走到他的笔记本前,连忙跑上前去扣上了屏幕,像是生怕被看了私人日记的初中男孩。

我说:“我可是你的作者,你写了什么没有我不知道的。”

方唐眉头微皱,没有理我。

我帮他整理着房间,还要劝诫他说:“你呀,要快点振作起来。你的故事,才刚开始。”

他没回答,却问我:“你为什么要来跟我说这些?是怕我太伤心么?”

我帮他一件一件拾起地上的衣物整理放好,平顺地归到衣橱里面,一边反问说:“你又为什么要帮小暖达成心愿?是怕她太伤心么?”

他突然涨红了脸,一边结巴着辩解说:“我我我喜欢自己写出来的角色,不行么?”

我说:“行啊,当然行啊。”

轻轻合上他的衣柜门,我回头看向他,笑着说:“所以我也行啊。”

完。

【三胖Sir的回答(58票)】:

路遥在创作《平凡的世界》,写到田晓霞的死时,他痛哭流涕地给弟弟打电话说“田晓霞死了,田晓霞死了。”

当一个作品中的人物被设定出来后,他的发展就不再受作家本人所控制了,所以,我想,作家对自己所创造的人物不仅有爱,有时甚至有恨。

【王乱七的回答(383票)】:

我讨厌一切带有强烈感情色彩的文字。

除了“药品说明书”、“公路指示牌”、“菜单”这一类文字,其他那些扎成堆催人眼泪的,歌功颂德的,煽风点火的,哗众取宠的,我一概不多瞥,更别提自己写,这玩意儿透着股妖气。

我记忆中最后一次写这类文字,是在小时候班里写作文,题目是我的理想。

大家都写长大想当科学家医生警察。唯独我写的是——我想当一名修理工。语文老师憋着笑把我的作文念了一遍,每念一句,班里同学就伏在桌子上笑一阵。

也许是当时年纪太小,还不懂什么叫自尊,所以并没有觉得很受伤,只是很懵逼,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笑——我舅舅开了家修理厂,修汽车,摩托车,我当时真的想当一名修理工,因为我觉得,找到机器的故障,完成修理,重新启动,这是件多么伟大的事情。

下课后,吴剩过来找我。

“你写得挺真实的。”

“滚,刚才就他妈你捶桌子捶得最响,鼻涕泡都笑出来了,当我没看见?”

“他们笑是因为觉得你好笑,我笑是觉得他们好笑,不一样的。”

“呵呵。”我朝他比了下中指。

从那以后,我和吴剩的关系变得好了起来。

吴剩本来叫吴狗剩,后来觉得不符合自己的气质,于是私自改成了吴剩。

很奇怪,我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,我沉迷机械构造,而他醉心于写字,但是我们总是混在一起。

我们每天都会吐槽对方。

“你整天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?”

“你不觉得很神奇吗?”吴剩抬起头望着满天的繁星说道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们周围有那么多字,随手就可以拾起来,它们是那样的普通,但是如果我用心把它们组合起来,就会变成一件件漂亮的东西,会发光的。”

“脑子有泡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吴剩每次写了什么东西都会首先拿给我看,我不看,他就软磨硬泡,几次之后,我发现他写得越来越好,但是我心里对写东西这事仍然是鄙夷的。

直到有一次,他写了一个故事,那个故事从开头就一直吸引着我一口气看到了结尾,故事中的描绘是那样的精妙清晰,情节是那样引人入胜,平日里乖巧温顺的文字,现在都仿佛活了一般攀缠敲打着我的脑神经,要将我扯进纸面后面那个瑰奇的空间。

当我回过神时,发现吴剩正静静地看着我。

他捕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。

我慌忙将稿纸扣着推给他,感觉耳朵有些发烫,双手局促地不知道往哪放。

吴剩没有说话,默默收起稿纸走了。

像是心照不宣,从那以后吴剩再没有拿他的故事给我看。

但是我知道他写得越来越好了,因为他写的东西经常被刊登在各种地方,也开始拿这个奖,那个奖。

而我一如既往地沉溺在机械世界中,没事就往舅舅的修理厂钻。

我用一堆破铜烂铁,改装了一辆摩托车,利用假期时间给舅舅打工,换了个新引擎。

这辆摩托车除了反光镜,通体都被我用漆喷成黝黑,我还给它起了个中二的名字,叫墨兔。

我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,虽然花大力气组装了墨兔,也把它的性能调到了最佳,但是一直不敢真正骑着它上路驰骋。

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,我把墨兔推了出来。

面前是一条坦途,夜很静谧,耳边传来了蛐蛐叫。

我翻身上“兔”,发动,挂档一气呵成。

夏天的晚风吹拂着我,这条路我熟得很,这个点路上也没有什么车。我有些兴奋,逐渐加快了速度。

驶了一阵,我突然开始害怕,因为路边的景物开始变得陌生起来,我一面想慢下来,一面又觉得什么东西诱惑着我,右手下意识越旋越紧。

我像一支离弦的箭,刺向了黑暗。

由于太过激动,我变得口干舌燥,紧紧伏在“墨兔”身上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,我忍着心中的恐惧,死死握着把手。

终于,就在我马上要坚持不住时,“墨兔”慢了下来,引擎发出吱吱的声音,最后停了下来,油箱的油耗光了。

下车后,我双腿发软,大口喘着气,摸着湿漉漉的裤裆,感到一阵后怕。

抬眼望了望来时的方向,看到远处的镇子灯火通明,心里不禁升起一丝温暖。

休息了十来分钟,我推着“墨兔”回到了镇子。

过了些天,吴剩又来找我,这次没带稿纸,带了一个姑娘来。

“我女朋友。”吴剩介绍。

“铛啷”一声,我手中的扳子掉到了地上。

不是因为姑娘太漂亮,而是她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太熟悉了。

之前吴剩一直向我描述他喜欢的姑娘是什么样,由于他超强的表达能力,再加上每天念叨,这个形象在我脑海中十分清晰,而现在面前的这个姑娘,就和他的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
“你……你在哪找到的?”我问。

“我写出来的啊。”吴剩答。

“写……写出来的?你他妈这……”我想伸手去摸,又觉得有些不妥,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。

那姑娘倒也不避讳,直接拉过我的手,放在自己胳膊上,指尖传来人体的触感,还有淡淡的体温。

“嘻嘻,你好,我叫小樱。”

“你,真的是他写出来的?”我还是难以置信。

“真的啊,骗你干嘛。”说着小樱从吴剩手中夺过厚得像字典一样的本子,翻开来给我看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。

“就是这本!”

“行了行了行了……”我连忙用手挡住。

“哎呀,时间到了,我要回去了。”小樱撅着嘴有点不高兴,竟真的翻开“字典”钻了进去。

这下我真的信了。

“这怎么还有时间限制?”我问吴剩。

“她是我写出来的,我写了很长时间,才把她刻画得这么真实,写了那么多,其实全都是为了铺垫塑造她,现在只写到我带着她来见你,后面的情节还没写,所以她就没有办法再具象化了。”

“哦……”

“先别吃惊了,来看看这个。”说着吴剩拿出了一份报纸,指着一个地方给我看。

“新窗?”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。

“怎么了,不就是一个小说竞赛吗?想参加就去投稿啊,以你的实力,冠军还不是手到擒来?”

“不,这次不同,你仔细看,这个‘新窗’的主办方要求作者带着作品去现场参赛,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小说竞赛,我有预感,在现场会遇到很多我的同类。”

“你是说和你一样能将文字具象化的妖怪?”

“嗯,我决定带着小樱去参赛。”

“哦,去吧,我支持你。”

吴剩还是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
“切,我才不去呢!我对那个没兴趣。”

“可是它想去。”吴剩笑了笑,指了指我旁边的墨兔。

我愣了下。

“参赛地点在S市,你考虑一下哦”说完吴剩向我眨了下眼睛,转身离开。
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了下来。

“那天晚上我看到你骑着它出镇子了。”

夕阳打在吴剩的背上,他踩着自己长长的影子一步步走出大门,留我一个人在原地。

三天后,我骑着墨兔在镇口等吴剩,远远地看到他走过来,牵着小樱。

“油够吗?”吴剩问道。

“放心吧。”我晃了晃油箱。

“那就出发!”说着吴剩一跃坐到我后面抱住了我的腰,小樱也一跃坐到了吴剩后面,抱住了他的腰。

两分钟后。

“怎么还不走?”

“嗯……小樱可不可以回书里去,好重啊……”

“我才不要呢!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,哼。”

“少废话,快走,快走!”吴剩说着用头用力地拱了拱我的背。

“好,坐稳了!”

伴随着一阵“突突”声,我们就这样上路了。

天空又高又蓝,金色的阳光洒在黝黑的墨兔身上,夏风拂面,我载着吴剩和小樱一路从小镇向S市驶去。

心情大畅。

躲在我后背的吴剩用蹩脚的英文大声唱起歌来:

sunday's coming i wanna drive my car

to your apartment with present like a star

forecaster said the weather may be rainy hard

but i know the sun will shine for us

oh lazy seagull fly me from the dark

i dress my jeans and feed my monkey banana

then i think my age how old,skyline how far

or we need each other in california

you show me your body before night comes down

i touch your face and promise to stay ever young

on this ivory beach we kissed so long

it seems that the passion's never gone

you sing me your melody and i feel so please

i want you to want me to keep your dream

together we'll run wild by a summer symphony

this is what we enjoyed not a fantasy……

“唱得真烂!”我和小樱异口同声地说。

“哈哈哈……”

夜幕降临,我们找了一家小旅馆,擦洗完墨兔,我去吴剩的房间找他。

推开门,看到吴剩一个人地坐在椅子上。

“小樱呢?”

“生气了,在里面。”

吴剩指了指桌子上的“字典”,“我在书中写了一个比她漂亮的女配角,可是我只喜欢她啊。”吴剩无奈地说道。

“啊,写出来的女朋友也会生气么?”我把头凑过去试图把“字典”打开,一堆“破折号”和“感叹号”劈头盖脸朝我砸过来。

“这……”我捂着脸看向吴剩。

吴剩朝我摊摊手。

“明天早点起来,还要赶路。”我边捂着脸出门,边叮嘱吴剩。

“知道啦!”吴剩不耐烦。

第二天一大早,我们就又上路出发了。

看到小樱仍然在书里,我心里暗想,今天终于可以轻松点了。

发动车的一瞬间。

“咦?”

我朝后望去,发现吴剩胳膊旁露出半个脑袋。

“嘿嘿,看什么看?快走!”小樱朝我做了个鬼脸。

我心里苦,但我没说。

到了中午时分,终于赶到赛场。

“这个不能进去。”场外的警卫人员让我把墨兔停到旁边的车棚里。

简单登记之后,我们进入赛场,里面已经很多人了,有参赛者,也有观众。

比赛即将开始,我们找好了位置坐了下来。

随着主持人的宣布,参赛者们开始展示作品。

第一个上台的是一位长发男子,他的书一打开,整个赛场突然变得温暖起来,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漂浮在云朵上面,被轻轻按摩着。

随着书页的翻动,温度突然骤降,空气里一片肃杀。

“气氛渲染得不错。”我旁边的吴剩淡淡开口道。

第二位上场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,他上台的过程中一直死死抱着他的书,像在压制着什么。

上场以后终于压制不住,书页自己哗哗翻开,从中冲出一头猛兽,一声咆哮,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
但是随后大家就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个幻影,咆哮之后就四散了。

台上的年轻人擦了擦汗。

“笔锋凌厉,可惜笔力不足,他驾驭不了自己写的东西。”

“你是说你能驾驭得了咯。”小樱微笑道。

“没有,没有……”吴剩一脸谄笑,“快看,下一位选手上场了。”接着马上指向台上。

台上是一位中年男人,他缓缓上台,刚把自己的书一打开,突然整个赛场一片黑暗,伸手不见五指。

“停电了吗?”我问。

“不知道,看看再说。”旁边吴剩应道。

过了一会儿,台上出现了光亮,但是那个中年男子已经消失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主持人站在台上。

“不好意思各位,刚才那位选手所写内容不符合本次赛事要求,已经被取消参赛资格,接下来,有请下一位选手上场。”

“怎么回事啊?”

“他写了什么……”

台下议论纷纷。
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吴剩突然大笑起来。

我问他笑什么,他微笑着摇摇头没有告诉我。

又过了几人,终于要轮到吴剩了。

吴剩朝小樱眨眨眼,“去吧。”

小樱信步上了台。

然后吴剩拿出一本五线谱,开始在上面画了起来,场内顿时响起了悠扬的音乐。

台上的小樱伴随着音乐开始翩翩起舞,曼妙的舞姿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醉,主持人的话筒都险些掉到地上。

一曲终了,所有人如梦初醒。

话筒里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。

“呃……这位女士,虽然你的舞跳得非常好,但是……我们这是一个小说比赛,请你出示你的作品。”

“我就是作品呀。”

“啊?”主持人虽然见多识广,但是仍然被惊到了。

这时候,吴剩走上台去,向台下鞠了一躬。

“大家好,我叫吴剩,这是我的作品,也是我女朋友。”

说完打开那本“字典”,小樱调皮地钻了进去。

短暂的惊愕过后,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
下台之后,吴剩和小樱坐回了我旁边。

“没事了,可以回去了吧。”我对他俩说。

台上还有其他参赛者在陆续展示作品。

“急什么,待会还有现场宣布名次呢。”吴剩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
“那有什么好看的,冠军肯定是你啊,没看到刚才台下的反应吗?”

“再等会儿,待会儿还有颁奖呢,我想知道奖品是什么。”

“好吧。”我百无聊赖地坐了下来,对于我这种人来说,让我在这地方待着简直就是一种折磨。

终于挨到了颁奖环节。

主持人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
“……以上就是获得优秀奖的十位选手,接下来宣布冠亚季军。”

主持人顿了顿。

“获得本次比赛季军的是,周树先生!”

一阵掌声。

台下一人站起来向大挥手家示意。

是第一个上台的长发男子。

“获得本次比赛亚军的是——”

主持人又低头确认了一下。

“吴剩先生!”

“什么?亚军?”我拽拽吴剩,发现他正在盯着我看,小樱也在盯着我看。

“获得本次比赛冠军的是……”

主持人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,赛场所有人都朝我这边看过来,气氛有些诡异,我有点眩晕。

突然,大家都抬头向上望,我也抬头,看到天空有个金属球在不停转动,金属球表面附着一些粘稠的黑色液体。

周围一切物体的高度都在下降,所有人的表情僵在脸上,我的脑海开始浮现这些年的点点滴滴,想起课堂,吴剩,小樱,舅舅的修理厂,还有停在门外的车棚的墨兔……我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。

身边的所有事物都变得扁平化,并且开始分崩离析,我自己的身体也摊在地上,手脚开始慢慢和身体开始分离,化成了一个个黑色的方块字。

刚才的金属圆球原来是一支笔的笔头,最后的时刻,我看到握着那支笔的手,是一个女孩子的手。

她似乎觉察到我发现她在写我了,惊呼一声,匆忙画上了句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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